
我的伯伯,爷爷的侄子,大爷爷的唯一儿子,在抗日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就参加了八路军。他是从学校离开参军的。当时爷爷跟大爷爷还没有分家,兄弟两个供他一个人上学。供不起,就借了他舅舅的高利贷,从此家庭陷入债务深渊,每年土地上的收入不够还利息的。所以伯伯他特别恨他的舅舅。
伯伯参军后一直在延安,抗日战争胜利的时候,他是连指导员。抗战胜利,国共和谈,部队整编。他提出要复员。原因之一是因为有了胃病,身体撑不住;二是因为想回家斗争他的舅舅,他知道老家在解放区。在他的想象中,家庭挨这个时候早该破产了。
他参加八路那段时间,因为他这个大爷爷的唯一儿子外出参军后生死不明,大爷爷的晚年依托没有着落,所以爷爷兄弟俩仍然没有分家。
伯伯从部队复员回家后,却发现家里的情况远不是他想象的。自己的家庭不但没有破产,反而被评为富农成分,成的斗争对象。原来走投无路的爷爷利用战乱时期,人心惶惶,商业遭到重创的时机,冒险做买卖,挣了些钱,加上国民党撤退时期,货币贬值,居然把欠的债务全给还了,还置了不少产业。
非常失望的伯伯一气之下跑到他姥姥村里安了家,也算是跟这个成了革命对象的家庭划了界限。政府也根据安置退伍军人的政策,在那个村里给他分了房子和土地。于是他就由一名革命军人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。
等他冷静下来,仔细研究了我家的情况,发现了一个问题,如果按照当时的政策,把参加革命队伍的人员当成家庭里的一个壮劳力来对待,则我家的成分就不应该是富农,而应当是富裕中农。于是他就回村,给村里的贫协提出这个问题,要求修改成分。
当时家里已被扫地出门,财产已经被分给村里的贫下中农,修改成分就意味着要退回被分的财产。所以村里的贫协认为这是地、富分子在反攻倒算,就把我伯伯捆起来送到县里。县政府对我伯伯进行了审问,我伯伯坚持他的观点。县政府很快就发现我伯伯讲的是符合政策的。就把我伯伯释放了,并责令村里修改成分,退回被分财产。我伯伯也因此又回到自己的村里。
通过这件事情,县政府发现我伯伯是个人才,就几次三番地上门动员我伯伯出来参加工作。我伯伯在参加八路军前上的是相当于现在中专水平的学校。刚解放时,知识分子是非常缺乏的,一般老百姓中能认识自己名字的人都不多,别说是高中生,就连一个初中生也是宝贝。县政府发现一个中专生,就如同发现一个宝贝一样,千方百计地来挖人。我伯伯本来要立志务农的,但经不住县上的人老来做工作,就又出去参加了工作。等到文革开始的时候,他已经是某县的县委书记了。
文革开始后,伯伯所在县也成立的造反队组织。伯伯白天被揪出去批斗,晚上则被关在一个屋子里,有人看管。伯伯虽然经历着磨难,很多人劝他跑了算拉,但他还是认为自己不该脱离组织,脱离岗位,就坚持不走。直到有一天,一个看守他的造反组织成员趁没人的时候告诉他:“×书记,你快走吧!再不走,明天人家就要往死地弄你!”这下伯伯才下决心逃走。
伯伯在参加工作后,父母妻儿都随他在就职的县里。他跑出来后,首先跑到了老家,找到我的爷爷、奶奶,也就是他的叔叔、婶婶。他在老家还有一座院子,因为一家人都走了,常年没人住,爷爷、奶奶就把他安置在那座院子了。
那段时期我也在爷爷奶奶身边生活,所以对那段生活有记忆。伯伯被安置在自家的院子里后,为防止走露消息,大门是成天紧锁的,伯伯从不出来。饭由我奶奶做好后,由我们这些小孩送去。爷爷、奶奶再三叮嘱,送饭的时候不能大声说话,不能喊伯伯的称呼,开门闭门都要轻手轻脚,甚至进大门的时候还要左右看看有没有人等等。
记得电影《小兵战嘎》里的嘎子给罗叔叔送饭就是那个情景。不过罗叔叔在嘎子家对村里人来说是个公开的秘密,而我们做的是连邻居也不想让知道。
伯伯就是这样在自己的老家的老房子里住了半个月左右。他越来越觉得心神不安,有一天,他对我奶奶说:“婶子,我觉得我在这里住不下去了,预感要出事,得换个地方。”奶奶也很紧张,不敢挽留,就提议他去省城我三叔那里去躲一躲。伯伯听从了建议,急匆匆地走了。
伯伯走了不到半个小时,家里就来了一伙人,这些人来到我家,打听我伯伯回没回村,我奶奶说没有。他们又说:“听说他在老家还有一座房子,我们想看看。”奶奶就领他们去了原来伯伯住的地方。这伙人把房里房外搜了个遍,确认没有要找的人后才走开。
伯伯来到在省城工作的三叔的单位。那时三叔还没成家,住在集体宿舍里,但还是把我伯伯安置了下来。伯伯在三叔那里住了一段时间,又感觉不对劲了。从窗户里偷偷往外观看,发现单身楼外总有些人在晃荡。伯伯有仔细辨认,终于发现一两个在批斗过程中认识的人。于是确认那伙人已经摸到这里的,赶紧又想办法转移了。
伯伯从三叔那里出来后,感觉本家亲人那里都被注意了,已经无法再存身。走投无路的他之后到北京找他认识的同事。在北京呆了一段时间,毕竟不是长久存身之地,只好又冒险回到老家。
回老家后,自己的老房子肯定不能再住了。住到那里去呢?他想起妻子的一个姐妹,嫁到一个很偏僻的山村去了,于是他就去投奔哪个妻子的姐妹家里去了。在那里,他才安心地呆了较长时间,直到文革前期的武斗结束,革命委员会成立,通知他回去,才结束了这段流亡生活。
又多少革命者,抛头颅、洒热血,打下了天下,天下却没了他的容身之地。这样的悲剧实在太多了,我伯伯不过是个小人物而已。
文革结束,我伯伯也到了退休年龄,晚年住在地区干休所里,生活还算幸福,十几年前去世。生前对儿女没有太好的安置,几个儿女全是工人阶级,大的都已退休了,小的还有因为企业倒闭,没了工作。改革前的干部,大多是这样的结局。
晚年的伯伯喜欢回忆,他把自己的革命经历写成小册子,要他儿子印成铅字,他儿子并不看重这个,胡乱复印了几份,塞给几家亲戚了事。我作为侄子,虽视之甚重,却知之甚少,谨以此文纪念我那忠厚老实又仁义的伯伯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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