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革开始阶段，在各种红卫兵等造反组织成立之后，紧接着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激烈的辩论会。由辩论中的肢体冲突发展到使用棍棒、石头为武器的群殴、最后发展到动用枪械甚至大炮的武斗。在那个时候，自己作为小孩是不敢观看这些激烈冲突场面的，不过也遇到一些奇特的事情。

在大辩论阶段，常听说某某地方，两口子因为观点不同而分居甚至离婚。某某学校出出了一个出了名的辩论的高手。辩论不但是学生展示辨才的地方，就连老实巴交的农民，也偶尔显露出惊人的智慧。有一次，我见本村的几个农民在铁路上干活休息。一个农民嘴里突然冒出一句：（我们村的）“毛泽东主义红卫兵”（组织）不是东西！立刻有另一个农民接上话说：你这话太有问题！毛泽东主义的红卫兵不是东西，你说什么主义的红卫兵才是东西？一句话就把前面发言的那个人吓的浑身冒汗、呆若木鸡！

有一天，自己跟同学一块进城去玩。走在半路上，碰到一个人，站在马路上，周围用石头围成一个圈，站住中间口若悬河、滔滔不绝。讲的内容是什么“巴黎公社的原则”。周围引来不少人观看。

我虽然听不懂他讲的道理，但对他的口才还是非常钦佩的。无奈同学催促上路，只好走了。

没想到在回家的路上又遇到这个人，这个用口袋背着很重的东西，感到很奇怪，就又观察了一会儿。只见这个人又在马路上选择了一块宽敞的地方，放下口袋，从里面一块块小孩脑袋那么大的石头来，围成一个圈，站在中间又开始演讲了。讲的还是我来的时候讲的那一套：巴黎公社的原则！

这时我才明白：原来这人是个疯子！

还有一次，也是进城去玩。逛着商店，就听见后面有游行的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、喊着口号走过来了。这是一支由城关地区的农民组成的游行队伍，好像叫什么“五七兵团”，统一的农民着装，白上身，头扎毛巾（如陕北农民那种装束）每人肩上扛一支红缨枪。他们反复喊的口号是：“打到卫基瑞，保卫郭德奎！”

我们见到这支游行队伍，也站住了，打算好好看看。没想到在我们前面两三米远的地方，有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，铺子的门口有个人在修自行车，车子已经修好，正在用打气筒往里充气。打气的这位汉子听到游行队伍喊的口号后，也对着喊了起来，他喊的口号正好相反：打到郭德奎，保卫卫基瑞！”

游行队伍听到喊对立口号的人，立刻在那个打气的人前面不走了，原地踏步对喊口号。我跟我的小伙伴一看这场面，知道大事不好了，撒腿就跑了。没跑出多远，就听见身后叮叮、咚咚地干上了。沿街的妇女们大呼小叫地喊：“前面打起来了！”边说着边往离开的方向跑，一些青壮年则往出事的方向跑。有个妇女叫住她认识的男子，说：“前面打起来拉，你还往那里跑什么？”那男子边跑边回答：“我去拣毛巾去！”

我们仍不停地往回家的方向跑着，只怕打斗的波滔会像烈火、洪水一样撵上我们。跑动中，心里对那个敢一个人对抗一支队伍的汉子非常崇拜！

现在对那种堂吉珂德战风车式的英勇当然不以为然了。觉得他跟我在马路上遇到的那个讲“巴黎公社原则”的疯子有点接近。

一种主义、一种理想让那么多的人居然陷入一种近似疯狂的状态！这样的情景今生还会遇到吗？但愿别再遇到。历史证明那一个男子才是最聪明的，他说：“我去拣毛巾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