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我的印象中,文革分这么几个阶段,先是批判一些东西,什么“邓拓、吴含、廖沫沙,他们三个是一家”等等,大概都是文艺界的事。接下来就是红卫兵串连,成立组织。再接下来就是大字报、批斗、揪出、夺权。再下来就是各保一个头头,相互武斗了。
我今天要说的是在大纸报、批斗阶段的事。我的一个奶奶就是在这个时期被吓死的。可能有人奇怪:吓死奶奶就是了,干吗还“一个”?不错,那个我们那个家族大,光身边成天叫的奶奶就五个,还有两个老奶奶。吓死的不是我的亲奶奶,是本家奶奶。
文革进行到这个地步,村里老人聚在一起,成天谈论,今天那里又开批斗会了,谁、谁又被揪出来了。谈论这些的时候,我的一个奶奶就沉不住气了。原来,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工作,还都当些官什么的。她自然担心儿子的处境了。
两个儿子也知道老人在担心,所以隔几天就给她来信。老人不识字,来信后自然是族里的人给她念啦。她听着这些儿子们的来信,就感觉出问题来了。她说:二小怎么不讲话呀?怎么光是他媳妇的口气呀?原来信虽然是以儿子的名义,但她听出二儿子来信中说话的口气不是他儿子的,是他二儿媳的。其实,她的二儿子已经被人关起来了。儿子怕老娘担心,总是让媳妇给母亲写信报平安,可媳妇的口气还是让母亲听出来了。大家都劝慰他,儿子没事,可老人怎么都不信。
这天,老人又听到城里开批斗会,就自个进城去了。
这天城里果然很热闹,在一个闹市区的场子里,围集了很夺的人,喊着口号。这个走路都晃悠小脚老太太硬是钻的了人群的最前面。她看到前面站着一排人,头上戴着纸帽子,脖子上挂着木牌子,在那里接受批判呢!其中一个人她认识,就是县委里的副书记,叫高步陡。这个县委副书记经常来我们村下乡,因为那是干部下乡是吃派饭的,就是由村干部安排,在村里的农户家庭轮流吃饭。因为有些农户家庭实在太穷,而且主要是不讲卫生,有些干部实在难于吃下去,所以,村干部安排吃饭的时候,往往在家庭条件比较好,条件比较卫生的家庭就多安排几次。由此这为高书记也认识我们家的许多人。
话说这位高书记正在低头垂手站在那里接受红卫兵们的批斗,忽然感到有人在拽他的衣服。他睁眼仔细一大量,吓了一大跳:原来是我的那位奶奶。我那位奶奶,扯着他的衣服问:“高书记,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了?怎么成了这个样子?”高书记也顾不得身边凶神恶煞搬的红卫兵了,赶紧对我奶奶说:“大妈,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啦?这里太危险,赶紧回去吧!”奶奶还问:“是不是干部都成这样了?”高书记也解释不清,总是劝她赶紧离开。
我这位奶奶的精神一下受到刺激。在往回走的半路上就栽在公路边的水渠里。一位邻村的农民骑自行车回家,发现了她,就把她扶起来。问清了家在那里,就把她送回家了。
从此这位奶奶就躺在炕上,一病不起。神智时而情形,时而糊涂,总是不断念道他的两个儿子。先是嫁在附近村的女儿伺候她,后来大儿子一家回来了。等到秋去冬来的时候。她的病终于不行了。就在她快要临终,邻居都在猜测小儿子能不能回来的时候,小儿子终于赶回来了。原来小儿子被关起来已经很长时间了。知道他妈病危的消息,他再也忍不住了。伺机摆脱了造反派的监控,逃了回来。
再见到小儿子后,奶奶的病似乎有所好转,邻居们都猜测:说不定奶奶的病会好起来呢?结果没过几天,奶奶却死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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